三、关于“五帝时代”的非主流认识
河南博物院资深研究员许顺湛先生多年来一直认为黄帝时代或“五帝”时代的年代并不限于龙山时代,而是要上延至仰韶时代。他1992年发表《黄帝时代是中国文明的源头》,论述了黄帝时代的概念、创造发明、社会形态,与考古学文化的结合,认为黄帝时代应包括仰韶中晚期文化、大汶口文化、红山文化、良渚早期文化等[21]。1996年,许顺湛先生在《再论黄帝时代是中国文明的源头》一文中认为黄帝时代已具有他所提出的文明源头的五条标志:一是农业生产社会化,二是手工业专门化,三是脑力劳动阶层化,四是部落酋邦化,五是礼制规范化。这种论述也是结合仰韶文化、红山文化、大汶口文化、良渚文化而进行的。在论述黄帝时代的礼制时,许顺湛先生说:“每一种考古学文化或每一类型文化,都具有共性的特点,特别是仰韶文化上下数千年,纵横数万里,各个文化类型之间存在着不可忽视的共性,才统称为仰韶文化。当时并没有统一的政令,是什么力量促使形成的?可以说是在自然形态下,在一定的范围内原始宗教意识支配下,一种传统的习惯势力形成法规的作用,这就是原始的礼制[22]。1999年,许顺湛先生在《中国历史上有个五帝时代》一文中更明确地认为黄帝时代对应于仰韶文化中、晚期即庙底沟类型和大河村类型,而“尧舜时期的考古学文化应属龙山文化”。他认为古史传说中的“五帝”与考古学文化的对应关系是:“庙底沟类型和大河村类型仰韶文化是黄帝族团的文化。安阳后岗龙山文化是颛顼族团的文化。白营龙山文化、王湾类型龙山文化和陶寺类型的龙山文化是帝喾、尧、舜族团的文化。以嵩山为中心的龙山文化可能有先夏文化,不过从时代上说我把它归入尧舜时代文化。与五帝时代相当的其他新石器时代文化,都归入五帝时代文化。如大汶口文化、红山文化、大溪文化、良渚文化早期以及后岗类型、大司空村类型、下王岗类型仰韶文化等。其他各地的龙山文化、良渚文化中晚期、马家窑文化、夏家店下层文化等,都归入颛顼、帝喾、尧舜时代文化”,并根据《春秋命历序》将黄帝年代的始年确定在距今6420年前[23]。“五帝”与考古学文化的对应是否确当可以暂时不管,但许先生将黄帝时代确定在仰韶时代而不是龙山时代是没有疑问的。2001年,在“中国古代文明探源工程”启动前夕,许顺湛先生又发表《河南仰韶文化聚落群研究》,文章开篇即说:“我把黄帝时代的年代框架界定在距今6000年前后至距今5000年前后,基本上与仰韶文化中晚期相对应。关于仰韶文化,我在不少文章中都有论述,认为与炎黄文化相对应。因此,谈到黄帝时代的考古学文化,首先,就得考虑到仰韶文化”,并认为“仰韶文化聚落群的重点地区和中心地区很清楚,对今后进一步研究黄帝时代文化,提供了极为重要的考古学资料”[24]。
1997年,黄怀信先生发表《仰韶文化与原始华夏族—炎、黄部族》,将古代文献中有关炎、黄二帝的传说与仰韶文化的两大类型半坡类型和庙底沟类型结合论述,认为“仰韶文化的两类型有共同的渊源与炎、黄有共同的祖先一致,两类型的成熟地与炎、黄所成之地相同,两类型起源的时代与炎、黄发生的时代相当”。根据这三个方面,作者推定“仰韶文化半坡类型相当于炎帝部的文化,庙底沟类型相当于黄帝部的文化”。根据已知的夏文化上推,作者也得出同样的结论:三门峡地区以东,洛阳、郑州地区的仰韶文化因与庙底沟类型有较多的相同因素而被认为是庙底沟类型在东方的一个变体,因此它“很可能就是庙底沟类型人们的一支向东发展,与当地居民结合而发展起来的一个地区文化。作为这一地区文化典型遗址之一的王湾遗址,有连续发展的三期,一期属仰韶文化,三期属河南龙山文化(王湾类型),二期具有过渡性质”,而“据研究,与夏文化有着直接关系的二里头文化,是从河南龙山文化王湾类型发展而来的。夏禹是黄帝部的直接后裔,那么王湾三期以至一期,无疑就属于黄帝部的文化。属于变体的王湾一期既属黄帝部的文化,那么作为本体的庙底沟类型自然也应属于黄帝部的文化”[25]。张锴生先生注意到了学者们将五帝时代与考古学文化相比照时,存在“意见不尽一致”的情况,但他仍然将五帝时代的上限确定在仰韶文化中期。他说:“我们依据中原地区考古学文化的发展情况,以及中原文明在中华文明起源过程中的地位变化,把这一时代粗略地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仰韶文化中晚期,距今6000年到5000年;第二阶段是龙山文化时期,距今5000年到4000年”[26]。陈建宪先生将炎、黄的年代、文化放在距今7000年至5000年之间去考察。他说:“在陕西的黄土平原上,散布着一些以女性为血缘纽带聚族而居的氏族……在这些氏族中,最有名的是黄帝族和炎帝族,他们生活在渭水上游的两条支流——姜水和姬水的旁边。后来,这两个氏族向东部扩张和迁徙,将他们的文化扩展到了河南西部和山西南部。他们的足迹,在南至汉水中上游、北至河套地区、西至甘肃境内、东至山东省的广大地区都有发现。这就是后来成为中华民族主要来源之一的华夏族团”[27]。他没有指明炎、黄所对应的考古学文化,但根据他对炎、黄的年代、地域的界定,恰与仰韶文化相合。王大有先生将“黄帝时代”分为轩辕黄帝氏族先世(前5400年—前5000年)、涿鹿轩辕黄帝时代(前4513—前4366年)、灵宝有熊黄帝时代(前4366—4258年)、新郑缙云帝鸿黄帝时代(前4258—前4140年)、汾晋帝轩氏黄帝时代(前4140—前4049年)几个时期,其发源地在甘肃天水东35公里的轩辕谷,相对应的考古学文化主要是大地湾文化、仰韶文化、红山文化[28]。
中央民族大学的陈连开教授多年来致力于中华文明和中华民族起源研究,他认为“黄帝起源于陇山西侧,天水地区为近是。在黄帝集团的发展中,陕北是极为重要的地区。相传,黄帝死后葬于桥山。黄帝并非具体历史人物的私名,其陵园所在就表明了陕北在黄帝集团发展中的重要性。黄帝集团另一个最重要的活动地区是燕山地区。该集团从陕北向燕山地区迁徙的证据已得到了考古学的印证。以仰韶文化为代表的中原文化自渭水下游越过黄河后,沿汾河和桑乾河北上,与燕山以北红山文化在桑乾河及汾河发源的河北张家口地区交汇在一起。两种文化的碰撞与交流,促进了文明曙光的出现”[29]。陈先生这种论述表明,他是将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视为黄帝文化的,因为沿汾河、桑乾河北上与红山文化碰撞的文化是庙底沟类型。苏秉琦先生对此早有论述:“距今七千至五千年间,源于华山脚下的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通过一条呈S型的西南——东北向通道,沿黄河、汾河和太行山山麓上溯,在山西、河北北部桑乾河上游至内蒙古河曲地带,同源于燕山北侧的大凌河的红山文化碰撞,实现了花与龙的结合,又同河曲文化结合产生三袋足器,这一系列新文化因素在距今五千到四千年间又沿汾河南下,在晋南同来自四方(主要是东方、东南方)的其他文化再次结合,这就是陶寺”[30]。陈连开先生还引述王震中、任式楠、孟华平等人的论述说:“黄帝集团在较早的时期有一支发展到长江中游的宜昌地区,与西陵峡一带的土著通婚,衍生出‘昌意族’,并从考古学上予以证明,即‘仰韶文化南下对大溪文化中心区的影响,也许就有着黄帝与嫘祖传说的历史背景’。长江以北地区,无论大溪文化还是油子岭文化都明显可见仰韶文化(半坡文化和庙底沟文化)的影响因素,而且呈由北向南逐渐减弱之势,至江南则基本不见其踪迹了。”同时,“炎黄集团起源之地比较接近,无论从文化还是从地理的因素分析,这两大集团都是有共同起源和共同文化特点的亲缘集团。炎、黄同出少典——有蟜氏部落,后世成为异姓的相互通婚的不同氏族与部落”。陈先生认为“炎黄两大集团分布的地区内,不仅新石器时代文化系列相同,文化特点亦有相当的相似处,差别只是地方类型和文化中心的差异”、“炎帝集团起源之区当为陕西境内渭水上游和秦岭以南汉水上源一带,其后不断迁移……”[31]。总之陈先生认为炎黄文化即仰韶文化。
根据“探源工程”以及学术界近10多年来的主流认识,“五帝”时代对应于考古学上的龙山时代(前3000年——前2000年),中华人文初祖黄帝的年代约在距今5000年前(或不超过距今5000年),黄帝文化应在龙山时代的诸考古学文化中去寻找;根据许顺湛、黄怀信、陈连开等少数学者的认识,炎黄时代对应于考古学上的仰韶时代( 前5000——前3000年),甚至有的学者明确指出仰韶文化的半坡类型对应于炎帝文化、庙底沟类型对应于黄帝文化或黄帝时代、黄帝文化在仰韶文化中晚期。这显然是两种不同的认识和看法,在这两种不同的观点中,黄帝的年代、文化是完全不相同的。就真实的历史而言,“黄帝”的年代、文化显然不会是两可的,而只能二取其一,或者说它应该也只能是唯一的、确定的,就现实的需要而言也是这样。因此,“探源工程”可能面临着一些障碍和问题,简言之即是,要么对“工程”的目标和任务作出重大的调整和修改,要么必须论证并否定炎黄时代和炎黄文化对应于仰韶时代、仰韶文化以及黄帝文化对应于仰韶文化中晚期这种说法,同时论证“五帝时代”即龙山时代、“黄帝”约在距今5000年前的科学性、真实性。
四、所谓“主流认识”依据何在?
如上所述,认为炎黄时代相当于考古学上的仰韶时代,仰韶文化半坡类型相当于炎帝部族的文化、庙底沟类型相当于黄帝部族的文化,这虽然是极少数学者的观点和认识,但它却是从考古学文化的实际出发,结合古史传说、文献资料、经过认真研究和论证而得出的。相反,认为“五帝时代”即为龙山时代、黄帝的年代约在距今5000年前虽然是学术界的主流认识并为“中国古代文明探源工程”所采用,但据笔者对最近十多年来我国最主要的一部分考古学期刊的了解,迄今都没有一个学者、一篇论文对黄帝时代、黄帝文化在龙山时代、龙山文化的时空范围内作过具体的研究和考证,这一点不能不让人感到惊奇和意外!
将龙山时代视为古史传说中的“五帝”时代有什么依据呢?如前所述,是因为龙山时代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小国林立的时代,古书上说“五帝”时期有“万邦”、“万国”,所以学者们感觉龙山时代“很象是中国古史传说中的五帝时代”,甚至“感觉”也不要,直接将龙山时代说成对应于、相当于“五帝”时代,好象这是一个不证自明、无须证明的公理、常识。实际上,除了陶寺文化被认为与尧、舜有关,这方面有一定的依据和论证外,黄帝、颛顼、帝喾对应于龙山时代的何种考古学文化,在学界基本上没有人论证,或者说没有有说服力的论证。据笔者所知,仅有个别“排排坐,分果果”式的牵强附会的分派或者臆测。比如蒋乐平先生认为传说时代的史迹与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相互印证而能够大致契合,甚至他还发现了这样的传说史迹和考古学文化之间的对应关系。蒋先生给出的传说中的“五帝”与考古学文化的对应关系是:华夏集团(河洛地区),炎帝为客省庄和三里桥类型龙山文化,黄帝为王湾类型龙山文化,共工为齐家文化,尧为陶寺类型;东夷集团(海岱地区),太昊为山东龙山文化,少昊为山东龙山文化,蚩尤为良渚文化;苗蛮集团(江汉地区),颛顼为下王岗类型龙山文化,帝鸿为石家河文化[32]。这个对应关系倒是将“五帝”中的三帝(漏掉了帝喾和舜),甚至包括炎帝、太昊全部按在了龙山时代的考古学文化中,但它仅有“发现”和安排而没有论证。蒋先生认为良渚文化的衰落除了大洪水的原因外,还和黄帝杀蚩尤的战争有关,他说“如果将蚩尤看作是良渚文化的一个部落首领,那么这场大战正好作良渚文化因何在四千年前衰亡的注脚”。这似乎可以成为蒋先生持论的一个佐证。但是我们都知道,良渚文化是在距今约4200——4100年间衰落的,因此所谓“黄帝杀蚩尤”就应该是在良渚文化急遽衰落的晚期即距今4200年左右,这个年代还晚于陶寺类型即尧的年代(据《尚书·尧典》有关星象推算,尧的年代也在距今4300年前),显然乖谬太多。
将传说中的“黄帝”的年代定在距今约5000年有什么依据呢?司马迁的《史记》不列三皇,而将炎、黄排在《五帝本纪》之首,但他并没有明确黄帝的年代,甚至对颛顼、帝喾、尧、舜都没有纪年。这至少说明司马迁是拿不准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的年代的。现在的文史工具书一般都把黄帝的年代定在公元前26世纪,即距今约4600年(最近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已改为距今约5000年,显然与前述主流认识相关)。这个年代与辛亥革命有关。据《辞海》所附《辛亥革命时期所用黄帝纪元对照表》说明:“各纪年中,以《民报》所用年代为多数革命党人所接受。武昌起义后湖北军政府广告,即以此为据,各省响应的文告亦多采此说。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时,通电各省,以黄帝纪元4609年为中华民国元年。”《民报》所用年代又据何而来呢?该报系孙中山1905年在东京建立同盟会后所创办,因此宋健先生在《超越疑古走出迷茫》一文中说《民报》所用黄帝纪元大概是由当时在东京的史学家推算的[33]。史式教授说其来源为:卢景贵根据邵雍《皇极经世书》称尧元年为甲辰年,推定这一年为公元前2357年,再据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载黄帝在位100年、少昊金天氏84年、颛顼78年、帝喾高辛氏70年、帝挚9年推算黄帝元年为前2698年。史式说,《皇极经世书》是一部术数书,邵雍是一位精通象数之学的哲学家,皇甫谧则是一位精通针灸之学的医生,二人皆非史学家,所以“所谓‘黄帝纪元’,不过是大胆地猜测估计而已,全无可信的根据。从黄帝纪元即公元前2698年算起,到今年(1999)一共是4697年,不足五千年而接近五千年,这就是‘五千年’说的真正来源。《民报》当时采用黄帝纪元,不过是‘古为今用’,是清末革命党人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宣传需要而提出来的,未经过慎重的考证,当然不足信”[34]。
邵雍、皇甫谧二人皆非史学家,不一定能成为否定黄帝纪元的理由,但黄帝纪元始于公元前2698年并非信史、缺少科学依据和充分论证是无疑的。因为:其一,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帝挚、尧、舜,不一定是象《帝王世纪》或其他史书所说的那样前后年代相接的帝王关系,而很可能各自代表着一个部落群体,是某一群体或其领袖人物公用的名号;其二,据神话学家袁轲研究,帝挚即少皋,二者实指同一人、同一部落群[35];其三,关于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的年代,不同的古代文献有不同的说法,《帝王世纪》仅是其中的一种说法(如《《春秋命历序》就与之不同》);其四,古书中所有关于“五帝”年代的记载均为文字时代古人的追记或推衍,没有确证,也没有考古学上的证明。宋健在《超越疑古 走出迷茫》中还提到另外两种黄帝年代,一是江苏的历史学家推算1911年是黄帝4402年,一是黄藻编辑《黄帝魂》定民国元年为黄帝4622年。杜正胜先生说:“古典文献对于三代以前的历史记载是很渺茫的,司马迁著史断自黄帝,根据传说世系推测,大约相当于典型龙山文化之始,不会超过西元前2500年以前”[36]。《竹书纪年》说黄帝在位100年、颛顼在位78年、帝喾在位63年、尧在位100年、舜在位50年,共391年。许顺湛先生认为“《竹书纪年》所说的五帝年代,不仅不能与具体的人相对应,更不能与族团的情况相对应。惟一可供参考的是《纬书集成·春秋命历序》。尽管《纬书》有许多不可信之处,但是《春秋命历序》谈到的五帝纪年,还是比较合理的”,因为“《春秋命历序》认为:黄帝、颛顼、帝喾是代表若干世,这个‘世’应理解为重要的领袖更替,而不是具体的一代人”。根据《春秋命历序》和夏代立国约距今4100年左右进行推算,许顺湛先生认为颛顼年代当始于公元前29世纪,即距今4900年左右,黄帝年代当始于公元前45世纪,即距今6420年左右[37]。而曹昱《中国最早进入青铜时代》文中又有一说:“如果按近年史界对上古史断代的研究,以及按《通鉴外纪》所载《春秋命历序》所记三皇五帝各朝帝世及年代中,黄帝出现的时间为公元前3706——前3306年”[38]。
总之,将龙山时代与“五帝时代”等同起来,视黄帝的年代距今约5000年都是无所依据、未经论证的感性认识或想当然而已!
